开封府的偏厅,此刻临时充作了验尸房。空气中弥漫着醋、苍术、皂角混合的消毒气味,却仍压不住那若有若无、自棺木带回的腐败与异样酸气。仵作老郑,一个年过半百、面容枯藁却眼神精亮的干瘦老头,正小心翼翼地将从棺内刮取的暗红色污渍样本,置于一套白瓷碟盘中。他手边摆放著各式瓶罐、油灯、清水以及几样简单的过滤器具。
包拯与公孙策静立一旁,目光紧盯着老郑的动作。窗外天色已近黄昏,橘红色的夕光透过窗棂,为这肃穆的场景涂抹上一层诡异的暖色,却丝毫驱不散室内的阴冷。
“大人,”老郑声音沙哑,带着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麻木与审慎,“棺内污渍,与坟头纸衣上沾染之物,初步看来,系出同源。”
他用银针挑起少许污渍,在指尖轻轻捻动,又凑到鼻下深深一嗅。“非血。绝非凡俗禽兽之血,更非人血。人血干涸,色泽暗红近黑,且有特有的铁锈腥气。此物虽有暗红之色,却质地略显粘腻,气味驳杂,隐隐有一股极淡的酸腐之气,混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金属或矿物的味道。”
包拯眼神微凝:“可能分辨其成分?”
老郑摇了摇头,眉头紧锁:“恕小人无能,单凭观嗅,难以断定。此物似经调和,绝非天然之物。需以火试、水溶,或可窥得一二端倪。”他说著,取过一盏油灯,用另一根干净银针挑取稍多些的样本,移至火焰上方烘烤。
一阵轻微的“刺啦”声响起,那暗红色污渍在高温下并未立刻焦黑碳化,而是颜色开始发生变化,部分区域竟隐隐泛起一种诡异的蓝绿色荧光,虽转瞬即逝,却被包拯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。同时,一股更为明显的、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白烟升腾而起。
“磷火?!”公孙策失声低呼。
老郑面色凝重,迅速撤开银针:“非纯磷,但其中定然含有磷质,且混合了其他东西,抑制了其自燃特性,需遇高热方能显此异象。大人请看,”他又取过清水,将少量污渍样本投入水中,轻轻摇晃。部分污渍缓缓溶解,使清水变得略微浑浊,呈现出淡淡的、不均匀的红色,但仍有不少颗粒状或絮状物悬浮或沉淀。
“部分可溶,部分不溶。成分复杂。”老郑总结道,“此物绝非坟场天然可有,必是人为携带、涂抹或泼洒。”
包拯沉默著,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。磷可于墓穴尸骨间偶见,谓之鬼火。但此物明显经过加工。是谁,将这等诡谲之物,带入了王允的棺椁,又沾染上了坟头的纸衣?其目的何在?恐吓?示警?还是掩盖?
“可能推断此物用途?”包拯问道。
老郑沉吟道:“磷质遇空气可自燃,但此物中磷似被调和抑制,需外力激发。若涂抹于物体之上,平日无异,一旦遇火烤、暴晒或剧烈摩擦生热,便可引燃,或显现异色荧光。至于那暗红之色小人需进一步查验,或为某些矿物颜料,或为某些特殊植物汁液混合所致。”
正在此时,王朝大步走入偏厅,对包拯躬身行礼:“大人,属下已查过‘李记纸扎铺’。”
“讲。”
“据店主李老汉言,王家管家王福确于四日前在他店中购置了五套上等宣纸衣帽,皆为素白。并无任何异常。他也确认,王福是老主顾,此次所购与往常无异。”王朝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,属下在询问时,店中一名小学徒无意间提及,约摸半月前,曾有一陌生道人模样的男子,在店中徘徊许久,对制作纸衣的颜料、糨糊甚感兴趣,问了些古怪问题,比如‘何种颜料遇湿不变色’、‘糨糊可能掺入它物而不易霉坏’等等,但最终并未购买任何东西。李老汉当时只当是游方道人好奇,并未在意。”
“道人?”包拯眼中精光一闪,“可记得样貌?”
“小学徒说,那道人身形高瘦,戴着斗笠,看不清全貌,只记得下颌似乎有颗黑痣。口音非本地,带着些南边腔调。”
陌生道人,询问颜料糨糊包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这与王允之死、与那诡异的污渍,是否有所关联?还是仅仅是一个巧合?
“王伦那边呢?”包拯转向马汉。
马汉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大人,属下暗中查访了王伦常去的几家茶楼、银号,以及他近期的往来账目。表面看来,并无太大异常。他接管王家生意后,一切照旧。只是有一事颇为蹊跷。”
“讲。”
“约在月前,王伦曾从其名下钱庄,秘密支取了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银,约五百两。账目上记为‘货银’,但属下查问其绸缎庄的进货记录,那段时日并无如此大额的现货交易。且这笔银钱支出后,王伦的行踪有几日颇为诡秘,不再流连常去的茶楼,反而数次独自前往城南的‘悦来客栈’,似与人密会。但客栈人多眼杂,具体与何人会面,难以查证。”
五百两现银,秘密支取,诡秘行踪包拯的目光愈发深沉。王伦声称与兄长感情深厚,悲痛欲绝,但这笔说不清去向的巨款,又作何解释?
“悦来客栈”包拯沉吟道,“可查到他会见之人线索?”
马汉面露难色:“客栈伙计只记得王伦是去了二楼雅间,但具体见了谁,因时日稍久,且王伦似乎有意避人,无人记得清楚。只恍惚记得,似乎有个身形高瘦的客人与他同期出入过几次,但样貌衣着,皆无印象。”
高瘦包拯脑海中瞬间闪过纸扎铺学徒提到的“高瘦道人”。是巧合吗?
线索似乎开始交织,却又如同雾里看花,模糊不清。王伦有秘密,那诡异的污渍非比寻常,还有一个神秘的道人若隐若现。
“大人,”公孙策整理著方才的记录,低声道,“目前看来,王伦嫌疑最大。他有动机,有机会,行为亦有可疑之处。那秘密支取的银两,极可能是用于买凶,或是购买那棺中、纸衣上的诡谲之物?”
包拯缓缓摇头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这层层迷雾:“莫要过早定论。王伦确有可疑,但若他是真凶,为何要多此一举,弄出‘纸衣变血衣’这等骇人听闻之事?岂非画蛇添足,引人注目?他既已造成王允‘暴毙’的假象,并顺利接管家产,悄然消化才是上策。此举,无异于自曝其短。”
他踱步到窗前,望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,以及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。
“除非这‘血衣’并非他所为。或者,他此举另有深意,非为恐吓,而是传递某种信息,或是逼迫某人现身。”包拯的声音低沉而冷静,“又或者,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。凶手,或许并非王伦。”
公孙策一怔:“不是王伦?那会是谁?管家王福?他有能力布置此事,但动机何在?或是那个神秘道人?”
“动机,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。”包拯转过身,烛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“王允‘死状不雅’,‘青紫肿胀’这症状,你想到什么?”
公孙策思索片刻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是说毒?”
包拯眼中寒光一闪:“心悸之症突发而亡,与某些毒物发作之症状,确有相似之处。若真是毒杀,那‘血衣’之上的诡谲污渍,或许便不是简单的恐吓之物了”
他猛地看向老郑:“老郑,你立刻设法,验证此污渍中,是否含有毒性!尤其是与窒息、心悸相关的毒物成分!”
老郑神色一凛,躬身道:“是!小人这就尝试用活物试毒!”
包拯又对王朝、马汉下令:“加派人手,一则严密监视王伦与王福,留意他们与任何陌生人的接触。二则,在全城暗中查访那个‘下颌有黑痣、高瘦、带南方口音’的道人!悦来客栈那边,再仔细盘问,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!”
“是!”王朝、马汉领命而去。
偏厅内,烛火摇曳。包拯独立于光影交界处,额间新月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光线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若真是毒杀,那么下毒之人,是如何让王允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毒?毒药来源何处?那纸衣上的污渍,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?”包拯像是在问公孙策,又像是在自语,“王伦的秘密银两,神秘的道人,诡异的磷光污渍这些碎片,似乎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,将它们串联起来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盛放污渍样本的瓷瓶上,眼神深邃如潭。
“这案子的水,比我们想象的,要深得多。那‘血衣’示警,或许并非空穴来风。只是这‘冤魂’,并非王允,而是另一个被我们忽略的,活着的‘鬼’。”
夜色渐浓,开封府内灯火通明,一场围绕谎言、阴谋与奇毒的较量,在暗流中愈发汹涌。而那件沉默的纸衣,似乎正无声地嘲笑着所有人的猜测,等待着真相被彻底撕裂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