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府衙的二堂,不似正堂那般威严肃杀,却自有一股沉凝压抑的气氛。门窗紧闭,阻隔了外面窥探的视线与喧嚣,只留得几缕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、旧纸卷和一丝若有若无墨锭的冷香,此刻,却仿佛凝结成了实质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包拯端坐于主位之上,已然换上了深绯色官袍,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,额间新月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也收敛了锋芒,只余下洞察幽微的冷光。公孙策坐在下首侧位,面前摊开着笔录纸卷,手执毛笔,凝神以待。王朝、马汉、张龙、赵虎四位护卫按刀分立两侧,如同泥塑木雕,唯有眼神锐利,扫视著堂下之人。
第一个被传唤上来的是王允的胞弟,王伦。他约莫三十五六岁,身着素色锦袍,面容与死去的王允有五六分相似,却更显精明干练,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戚与惊惶。他一上堂,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哽咽:
“青天大老爷在上!小人王伦,叩见大人!家兄家兄死得不明不白,如今坟前又生此等骇人异象,定是冤魂不散,求大人为我兄伸冤啊!”他叩下头去,肩膀微微耸动,情状颇为可怜。
包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并未因他的悲切而动容,只徐徐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:“王伦,你兄王允,三日前因何病症亡故?发病前后情形如何,你且细细道来,不得有丝毫隐瞒。”
王伦抬起头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努力平复著呼吸,回道:“回大人,三日前午后,家兄在库房清点新到的绸缎,忽感心口剧痛,面色煞白,冷汗淋漓。小人当时正在店前招呼客人,闻讯急忙赶去,只见家兄已瘫倒在地,手捂心口,气息急促。小人立刻命人去请郎中,可可未等郎中到来,家兄他他便已咽了气”他说著,声音又哽咽起来,“郎中来后,只说是‘心悸暴毙’,乃宿疾突发,药石无灵。
“宿疾?”包拯捕捉到这个词,“王允此前可有心疾病史?”
“这家兄身体一向康健,只是近年来操劳生意,偶有提及胸闷,但并未延医详诊,只当是劳累所致。谁曾想谁曾想竟”王伦连连摇头,痛心疾首。
“既未详诊,郎中又如何断定是‘心悸暴毙’?”包拯追问,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当时郎中也只是根据症状推测,加之家兄去得突然,便便如此定了。”王伦的声音低了下去,显得有些底气不足。
包拯不再纠缠于此,转而问道:“王允亡故后,为何匆匆于次日便下葬?按礼,至少该停灵三日,以待亲友吊唁。”
王伦脸上掠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镇定下来,解释道:“大人明鉴,并非小人不顾兄弟情谊。实在是实在是家兄亡故后面容颇为不雅,青紫肿胀,恐惹人非议,亦恐冲撞了亲友。加之天气渐暖,恐生不测,故而与家中老仆商议后,才决定从速发丧。此事,管家王福亦可作证。”
包拯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王伦微微蜷缩的手指。“下葬之时,陪葬品中,可有纸衣?”
“有,有的。”王伦连忙点头,“按照习俗,烧化了不少纸扎车马、童仆,也烧了几套上好的宣纸糊制的衣衫,意在让家兄在阴间享用。其中其中确有一套是白色纸衣纸裤。”
“这套纸衣,由何人经手购置?焚烧前后,可有何异状?”
“是管家王福一手操办。购置回来,小人也曾见过,确是洁白崭新。焚烧时也并无异样,皆化为灰烬了。”王伦回答得很快,几乎不假思索。
包拯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王允身故,其家产由何人继承?”
王伦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垂首道:“回大人,家兄唯有远嫁江南的一女,山高路远,一时难以归来。家中绸缎生意不可一日无主,暂由小人代为打理。ez小说徃 冕沸悦犊待侄女归来,再行商议分割之事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小人绝无侵占之心,一切账目皆清晰可查,只为保住家兄心血。”
包拯“嗯”了一声,看不出喜怒。“如此说来,你兄亡故,你便是实际上的最大受益者?”
王伦猛地抬头,脸色瞬间煞白,急声道:“大人!大人明鉴!小人与家兄自幼相依为命,感情深厚,岂会为此等阿堵物生出歹念?天地可鉴啊大人!”他磕头如捣蒜,额角很快见红。
包拯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如此。“本府只是依例问询,你且退下。传管家王福。”
王伦被衙役带下,离去时脚步略显虚浮,背影透著仓惶。
管家王福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老者,穿着灰色布衣,步履沉稳,脸上刻满风霜的皱纹,眼神浑浊却带着历经世事的谨慎。他上堂后,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,声音沙哑:“小人王福,叩见青天大老爷。”
“王福,你在王家服务多少年了?”包拯问道,语气较之对待王伦,稍缓半分。
“回大人,小人在王家三十年了,是看着两位老爷长大的。”王福答道。
“很好。那你对王允之死,以及下葬事宜,应是最清楚不过。”包拯目光如炬,“王允发病当日,你在何处?所见情形如何?”
王福沉吟了一下,似在回忆:“那日午后,小人正在后院清点库房存货。忽闻前院喧哗,赶去时,便见大老爷已倒在地上,二老爷在一旁扶著,焦急万分。大老爷当时确是面色青紫,呼吸困难,手指紧紧抓着胸口衣襟。小人急忙帮着将大老爷抬回卧房,又遣了腿脚最快的小厮去请郎中。可惜郎中来时,大老爷已然去了。”
他的叙述与王伦大致吻合,细节却更为具体。
“王允死后,是你主张速葬?”包拯问。
王福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:“回大人,此事确是小人向二老爷提议的。一来,大老爷死状实在不雅,恐惹人闲话,对王家声誉有损。二来,当时天气回暖,尸身不易久存。三来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二老爷当时悲痛过度,方寸大乱,家中诸事皆需小人拿主意。小人思虑再三,才出此下策,实乃不得已而为之。望大人体察。”
“纸衣由你购置,焚烧时你可亲眼所见,尽数焚毁?”
“是,纸衣是小人在东街‘李记纸扎铺’购置,确是上好的宣纸所制,洁白无瑕。下葬前,在坟前焚烧,小人亲眼看着它们烧成灰烬,绝无残留。”王福回答得十分肯定。
“坟头那件染血的纸衣,你作何看法?”包拯突然问道,目光紧紧锁定王福的脸。
王福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恐惧,身子缩了缩,低声道:“小人小人不知。或许是是大老爷死得冤枉,阴魂显灵”他说著,偷偷抬眼觑了包拯一眼,见对方面无表情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包拯不再问他,让他将购置纸衣的店铺名留下后,便命其退下。
接着,包拯又传唤了当日去请郎中的小厮,以及几名在王家服役多年的仆役。他们的证词相互印证,勾勒出的画面与王伦、王福所言并无太大出入——王允突发急病暴毙,死状可怖,随后仓促下葬。无人提及王允与王伦有重大矛盾,只道王伦对兄长颇为敬重,兄弟和睦。
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,二堂内除了问询声、回答声和公孙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再无其他杂音。每一个被问话的人下去时,脸色都不太好看,或悲戚,或惶恐,或茫然。
当最后一名仆役被带下后,二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。
公孙策放下笔,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,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大人,从目前问话来看,王伦虽有速葬之举,且实际接管了家产,有受益之嫌,但并无直接证据表明他与王允之死有关。所有证词皆指向王允乃急病身亡,‘血衣’异象,似乎更像是一个独立的、难以解释的谜团。”
包拯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枯瘦的梧桐树,沉默良久,方才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冷峭:
“公孙先生,你可见过真正的冤魂显灵?”
公孙策一怔:“学生未曾亲见。”
“本府亦未曾。”包拯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但本府见过太多人,借鬼神之名,行苟且之事。王伦悲切之下,眼神闪烁;王福言语谨慎,却将速葬之责一力承担;仆众证词过于一致,仿佛早已串演纯熟”
他踱步回到案前,手指轻轻敲击著那个装有“血衣”污渍样本的小瓷瓶。
“所有的合情合理,背后往往隐藏着最大的不合理。王允是否死于心悸,尚未可知。但这‘血衣’”
他拿起瓷瓶,对着窗外透入的光线仔细看着。
“绝非鬼魅所为。它出现的时间,太过巧合;它的形态,太过刻意。这更像是一个信号,一个试图引导我们,或者恐吓某些人的信号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”公孙策若有所悟。
“查。”包拯断然道,“一,查那‘李记纸扎铺’,问明纸衣来源、特性,近日可有异常。二,暗中查访王伦近期的行踪,尤其是与银钱往来、接触可疑人物之处。三,让仵作加紧验看棺木内采集的污渍与土壤样本,我要知道这‘血’,究竟是什么东西!”
他的命令清晰果断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若王允真是被害,凶手就在这些看似悲戚、惶恐的面孔之下。而这‘纸衣血案’,不过是他布下的第一重迷雾。”包拯的声音冰冷,如同腊月寒风,“撕开这层迷雾,才能看见底下的人心鬼蜮。”
公孙策肃然领命:“是,学生即刻去办。”
二堂内,光线依旧昏暗,但一场针对谎言与伪装的无声狩猎,已然悄然展开。包拯独立堂中,身影在光与影的交错里,显得愈发挺拔而孤峭。他知道,第一个回合的问话,只是敲山震虎,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那件诡异的纸衣,如同一个沉默的证人,它的秘密,远未到揭晓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