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时间推移。
袁天罡脸上的专注和肃穆,开始悄然发生变化!
慌乱和困惑的情绪,在他眉宇间悄然荡开。
他摇动龟甲的动作,不再如先前那般流畅自然,反而带上了迟疑和滞涩!
隐约间,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,令他口中念诵咒文的声音,也微微一顿。
其额头上渗出的汗珠,不再是细密的细汗,而是汇聚成豆大的汗滴!
滚滚汗滴顺着那深刻如沟壑的皱纹,缓缓滑落,滴落在他那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令他汗流浃背。
袁天罡的呼吸,也变得粗重起来,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握着龟甲的手指,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,甚至开始颤斗。
此刻的他。
哪里还有半分先前那超然物外、古井无波的世外高人风范?
哗啦啦—
龟甲内的铜钱碰撞声,竟变得杂乱无章起来,好似狂风暴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的落叶。
袁天罡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,他脸上的肌肉,同样不受控制地抽搐!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,悄然爬上脊背,随后瞬间蔓延至全身!
“为何?!”
“这到底是为何?!”
袁天罡在心中疯狂呐喊。
“算不出来!”
“为何什么都算不出来?!”
这一刻,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、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。
无论他如何卜算、如何穷尽毕生所学,试图拨开迷雾,窥探那白衣少年的来历,可眼前所见,只有一片黑暗!
他所得的卦象,混乱无序,充满了矛盾和悖逆,根本无法解读,更无法指向任何清淅的结果。
今日是他袁天罡此生第一次,如此怀疑自己的能力、怀疑自己浸淫数十载的卜筮之道!
相面相不出来!
卜卦也卜不出来!
这、这样的结果————简直颠复了他毕生的认知!
眼前的白衣少年,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?!
他的卦象为何会如此诡异莫测?!
“这、这根本就不是人!”
袁天罡的脑袋极为混乱。
“人怎会有如此不可测、不可知的命数?!”
“除非————他根本就不是人!”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想下去!
就在这时,李承乾看着袁天罡那副狼狈模样,眉头不由紧紧皱起。
他心中那原本笃定的“老骗子”念头,此刻也产生了一丝动摇。
这老头,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!
就算真是招摇撞骗,被戳穿了,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?
看他那样子,倒象是真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、超出理解的事情?
李承乾心中疑窦丛生,他忍不住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探究道:“老头!”
他盯着袁天罡那张汗涔涔、毫无血色的脸:“你可别告诉我,你这卜卦也没用?还是说————”
他自光扫过那仍在微微颤斗的龟甲:“真让你算出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了?!”
袁天罡闻言,猛地睁开双眼,那深邃的眼眸中,此刻布满了血丝!
眼神深处,充满了震撼以及茫然!
他抬起头,对着李承乾吹胡子瞪眼,毫不客气地斥道:“你这无知小儿!
”
“懂个什么?!”
“这、这位贵人的卦象!”
“根本就不是凡人能触及的!!”
“徜若要真能算出来个什么东西,那才奇怪!”
李承乾闻言,瞳孔也是一缩。
他喉头剧烈滚动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只觉得口干舌燥!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仿佛要破膛而出!
他与袁天罡的目光对视着。
这一刻,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竟诡异地消散了,仿佛达成了一种共识!
因为他们都从对方眼中,看到了对徐澜的敬畏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。
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
他望向徐澜开口道:“徐公子。”
“既然既然这老头什么都算不出来,不如————咱们就先走吧?”
与此同时。
袁天罡也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他连忙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淋漓的冷汗。
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,对着徐澜连连点头,声音沙哑:“是————是也!”
“这位公子说得对!”
“的确是小老儿能力太差!学艺不精!并没算出个可靠的结果来,实在是不能让您满意!”
“您、您还是请回吧!”
袁天罡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紧张,还有种惭愧之感。
仿佛自己一生所学,都喂了狗。
徐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两人。
他目光平静无波,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,缓缓扫过袁天罡那汗湿衣襟、脸色惨白、眼神躲闪的面容上。
少年轻叹一声,开口道:“但凡起卦————”
“便必然有结果。”
“只是,无非是结果准不准确罢了。”
徐澜与袁天罡四目相对,眼神平静:“不知阁下卜卦的结果到底如何?”
“哪怕不准————”
“也无碍。”
此言一出,袁天罡顿时陷入沉默。
他眼中满是无奈,更在心中尤豫要不要告诉徐澜他卜卦的结果。
“这卦象未免太过诡异骇人。”
“一旦说出口,不会真让我遭了天谴吧?!”
袁天罡以往虽也敬畏天机,忌惮反噬,可凭借自身深厚的修为和对易理的掌握,总能找到规避或化解之法。
可以说,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能力,始终带着一份傲然和自信。
但如今,面对这位如同行走神明般的白衣少年!
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,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由徐澜造成的莫大恐惧!
然而,面对徐澜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。
袁天罡却有些难以拒绝,一时间便在内心开始天人交战。
挣扎良久,最终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肩膀颓然塌下。
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笑容。
只见他艰难地抬起头,望向徐澜,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。
有敬畏,有恐惧,也有无奈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这才声音压得极低道:“贵人,您请附耳过来————”
徐澜闻言,微微颔首,但却没有迈步向前,而是轻轻抬手。
下一瞬。
磅礴的力量涌出,将他与袁天罡二人笼罩。
袁天罡见状,不由一愣。
他眨了眨眼睛,看着徐澜,脸上还有些茫然。
“你说就行,从现在开始,你说的话只有咱俩能听到。”
袁天罡闻言,望向四周。
只见周围人群并没什么反应。
他转而看向徐澜身旁的李承乾,开口说了两句话。
李承乾:“??”
此刻从他的视角看来,就是袁天罡莫明其妙一直在张着嘴嘟哝什么,但诡异的是他却根本听不到其在讲什么。
至此,袁天罡瞳孔骤缩,终于确定徐澜不知施展何种手段,将他们的声音“封锁”起来,唯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彼此的声音。
袁天罡深吸了一口气,他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、却浩瀚如渊的气息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他强忍着心中的骇然,颤斗着将自己方才卜算的卦象吐露出来:“贵人,小老儿这卦象显示,您来自————未来。”
此言一出,二人俱是有些沉默。
袁天罡继续道:“起初我以为算错了,便再起一卦,却发现您又来自过去。”
“这两种卦象显然相互冲突。
一个表明您来自未来,可另一个又表明您来自过去————但您此刻正在小老儿面前,说明您又存在于现在————”
袁天罡神情茫然,“这————这实在是————”
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:“不可思议!!”
袁天罡的话语,在徐澜心中激起一圈圈微妙的涟漪。
他目光扫过袁天罡那布满震撼和茫然的脸庞。
眼神深处,却掠过一丝玩味之色。
哗—
徐澜心念微动,散去隔绝四周的力场。
那笼罩着他与袁天罡、隔绝一切声音的无形力场,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。
周遭的喧嚣市井之声,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,重新涌入耳中。
李承乾一直紧紧盯着二人。
他亲眼所见,方才徐澜与袁天罡明明嘴唇开合,似在交谈。
可诡异的是,竟无一丝一毫的声音传出!
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两人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!
这诡异的一幕,让他心中惊疑不定,背后更是阵阵发凉!
此刻见力场撤去,声音恢复。
李承乾连忙上前一步,目光在徐澜和袁天罡脸上来回扫视。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询问方才两人到底说了什么,那卦象究竟如何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。
他深知,仙家之事,玄奥莫测,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!
万一惹恼了仙长————
李承乾不敢再想下去。
另一边,徐澜在心中暗忖:“未来————过去————现————”
“这卦象倒是颇为有趣。”
他看了眼袁天罡,拱手道:“不知阁下姓名?”
袁天罡在徐澜面前,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,直接回以一礼道:“袁天罡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众人顿时哗然一片!
袁天罡,那可是半仙一般的人物!
天机神算,其本身就是神秘的代表。
未曾想,这位半仙竟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!
就连李承乾同样感到难以置信,他眼睛瞪大,不敢相信方才还被自己鄙视的老神棍,竟然是袁天罡?!
袁天罡此刻虽然面色平静,可他只觉得浑身虚脱,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。
他暗暗气恼:“苦也!今日给这位卜卦,不会真要我老命吧?!”
深吸一口气,他不敢再看徐澜一眼,艰难地站起身,对着其深深一揖。
随即转向李承乾,声音沙哑干涩:“这位公子————”
他喉咙滚动了一下:“老朽————老朽身体不适,暂且告退————”
说完,他也不等李承乾回应。
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追赶般,便匆忙收拾起地上的八卦图和龟甲,脚步跟跄的落荒而逃。
途中由于动作慌乱,甚至碰倒了旁边的竹签筒,竹签“哗啦啦”散落一地。
袁天罡也顾不上捡拾,胡乱卷起布匹,抱上龟甲,直接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,朝着远处仓惶逃去!
那佝偻的背影,在喧嚣的街市中显得格外狼狈。
李承乾看着袁天罡那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不由抽动了下。
他心中疑惑更甚:“这老头————到底在卦象里看到了什么?”
“竟被吓成这副模样?”
他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徐澜。
只见徐澜神情依旧平静淡漠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他肩头的小狐狸也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襟o
李承乾心中念头飞转,最终也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徐澜躬敬道:“徐公子,天色不早,不如我们先回观中?”
徐澜微微颔首。
两人不再停留,转身朝着通明观的方向缓步走去。
返回的途中,街道上行人渐少,喧嚣声也渐渐平息。
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。
徐澜的脚步,却微微一顿。
他目光随意地扫过身后某个角落的阴影处。
嘴角,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李承乾正低头思索着方才之事,并未察觉徐澜的异样。
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拐入另一条街道时。
李承干的眼角馀光,却敏锐地捕捉到街角一处屋檐下,一道极其细微的反光!
那反光一闪即逝,但却被李承乾感知到。
他心中猛地一凛,几乎是同时,耳中听到一声极其轻微、如同鸟鸣般的短促哨音。
声音虽然不高,却带着特定的韵律,这正是他与暗中护卫约定的紧急连络暗号。
李承乾不禁眉头微皱,状若无意的转头,目光扫向哨音传来的方向!
只见不远处,一名身着寻常布衣的男子,正对着他微微摇头,同时用眼神示意他身后!
李承乾当即明白了护卫的意思,这是有人跟踪他,而且数量不止一人!
顿时,一股怒意自心头涌起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!
是谁?!
胆敢跟踪自己,这是哪来的心怀不轨之徒?!
而且,跟踪自己也就罢了,就连仙长也被他们盯上————这可真是,地狱无门却自己闯进来!